醉乡

肖伊绯作于２００８年４月１５日黄昏

忆记前夜难眠，春雨漫迷之幻事，锦壶室中草记。

春雨酣然，原是春困多眠的时节。却常有异梦附扰，惊悸中猝醒，梦乡不复。居中贮有桑椹泡的老酒，偶而想小酌一杯，亦复不得。因着忽而想起，已服咽约摸十日的药汤，医嘱忌酒。不禁莫名一笑，往日酒量素悭，桌席间惟恐避之不及；今时巴望着咂一口小酒，却难遂愿。梦乡、醉乡，皆作乌何有之乡；夜雨萧瑟，且伏枕读些小词小曲，安怡心神罢。

枕边恰有一本《天籁集》，料想白朴先生可有些安眠妙药，遂开卷觅读一番。有水龙吟一词，词前题有：遗山先生有醉乡一词。仆饮量素悭，不知其趣，独闲居嗜睡有味，因为赋此。正在此际肝肠处，一一默诵而来。

醉乡千古人行，看来直到亡何地。

如何物外，华胥境界，升平梦寐。

鸾驭翩翩，蝶魂栩栩，俯观群蚁。

恨周公不见，庄生一去，谁真解、黑甜味。

闻道希夷高卧，占三峰、华山重翠。

寻常羡杀，清风岭上，白云堆里。

不负平生，算来惟有，日高春睡。

有林间剥啄，忘机幽鸟，唤先生起。

“醉乡”一词，暗想有多少豪俊籍此暂驻，颠狂也罢，牢骚也罢，无非图一时痛快罢了。醉后酣眠，想来亦是了无挂牵，更多了几分决绝。白朴先师遗山先生的选集书橱中亦是有的，不过忆来似乎并未有专署“醉乡”之名的一阙词来。单有一首题作《乐府鸟衣怨》（实则是点绛唇的牌子）的小词，末句实有“醉乡”语，自然亦是一番高眩的醉话的。

香冷云兜，后期红红知何许。

谢家儿女。解得辞巢语。

画栋珠帘，恨不经年住。

忽忽去。岸花汀树。寂寞潇潇湘雨。

绣佛长斋，半生枉伴蒲团过。

酒垆横卧。一蹴虚空破。

颇笑张颠，自谓无人和。

还知么。醉乡天大。少个神仙我。

其实，最早点出“醉乡”二字，且又明确记述的是初唐的王绩。这位自号“五斗先生”的逸徒，是继陶夫子之后的又一个清高夫子。如果说《桃花源记》开创了中国文士以幻养志，以幻陶情的初纲，这位五斗先生的《醉乡记》则颇承这份初纲的髓神，尚有一缕清逸志气，尚有一番神仙意趣。

及至韩昌黎作《毛颖传》，虽则幻事巧构，文锋独绝，但志气已作怨气，意趣渐作牢骚，用世之心作讽世之举，终是自伤罢了。不过，《毛颖传》中论及“毛颖與絳人陳玄、弘農陶泓，及會稽褚先生友善，相推致，其出處必偕。”自此及后世，成为文士们文房四宝“笔墨纸砚”的谑拟，仿似又多了一番清趣，亦算由幻至实，另一番受用罢。

东坡居士后来作了《万石君罗文传》，想来又承昌黎衣钵，只不过尚有新举，即把砚先生“陶泓”换作了“罗文”，这篇传记的末句，坡仙还发了一番感慨：“呜呼！国既破亡，而后世犹以知书见用，至今不绝，人岂可以无学术哉！”——算是为诸文士鸣用世之功，但文章写至这番境遇，已几不可谈“志趣”二字了。

坡仙亦写过《醉乡记》，则几乎拿王绩的《醉乡记》潦潦改了些句读，戏仿之作都算不上，倒像是读王绩的集子时随意朱笔勾划了一些圈子、点线罢了。无怪乎《全集》并不选录，只在《外续集》里草草地作了一篇佚文罢了。

时光一晃又六七百年，自号“白雪道人”的孙钟龄把这些先前的《醉乡记》搜罗齐备，终日品读研习。想来他也热望着入“醉乡”一游，不过他还要把他的所见所闻与众人分享，他自导自演，创作了《醉乡记》传奇剧本。

开场白说得亲切：“笔梦生花闲戏耍，不分离骚，续却风和雅。过客光阴真也假，子虚聊为赓司马。”他或许为自己安排了一个角色，就是剧中的“乌有先生”，这先生以一曲“鹧鸪天”出场：“一世烟花梦里窥，十年灯火雪中吹．文场斗大姜维胆，命运囊中毛遂锥。”与乌有先生同行的还有中山毛颖、绛人陈玄、歙县罗文、会稽楮先生，几番吟唱罢，四宝共乌有，直入“醉乡”去了。

戏文写到此处，大致有个讽世的框架了，亦不过是在前贤篇什里汇融些笔意。去“醉乡”的途中，乌有先生一行人先入了“睡乡”，风光别样旖妮。一行人齐声赞叹：“果是风云如画，似桃源问渡，牛渚乘槎。怪来尽处绕烟霞，相看更复无车马。标枝野鹿，说甚桑麻？鼠肝虫臂，争甚穷达？这是当年混沌真天下。”——一行人似乎就此安枕睡乡，忘却了醉乡之行，如此却也安省。可这会儿，睡乡里也不安生，有个叫“春梦婆”的神仙给了书生们一枕春梦，春梦之后，一行人自又奔着梦中所思寻寻觅觅起来。

春梦毕竟如何？无非是人之常情，触景生情之后的幻事与幻想。一曲“秋蕊香”说得真切：“慢负才高年少，蹉跎几过春霄。待向他乡寻窈窕，好受用粉团花绕。”乌有先生还有更显豁的自白：“乌有生既游醉邑，复迁睡乡，功名之兴稍疏，姻戚之怀更迫。自分如吾，才子必须有个佳人。天那，不知那标标致致的姐姐，生长在哪一家也？”——才子佳人的梦想自然而然地渗入了这出戏剧，之后的两出“徒将鼓瑟意”、“笑杀坦床儿”借司马相如琴挑文君和王羲之东床快婿的名典，乌有先生用抚琴和坦卧两个经典招数企图获得两桩姻缘，结果均灰头土脸地败下阵来。一家的小姐听不懂琴，一家的小姐只认钱，乌有先生被现实一番奚落，除了继续埋头功名仕途之外，也无他法。

摊上这么一大摊俗事，去“醉乡”中途折回，这几乎是所有文士们的现实境遇。好在戏文可以抽象，可以精简；可以想象，也就最终可以慰籍剧作者、剧中人和观剧者。接下来的戏文里，乌先生从“睡乡”折返，一路上遇鸟虫争鸣天道，又遇山僧问道，终得遇嫦娥等诸路神仙指点迷津，博取了功名美眷，又是一个皆大欢喜的路数。只有戏文煞尾处的一声低吟算作一个诚恳的交待：“小曲真成点鬼薄，更为算博笑华筵。”

几十年后，明清易代，安徽桐城的戴名世又写了一篇《醉乡记》，这位自号“南山先生”的男子似乎洞察了“醉乡”的某种虚妄。他凛然发语：“夫忧之可以解者，非真忧也；夫果有其忧焉，抑亦不必解也，况醉乡不能解其忧也。然则入醉乡者，皆无忧也。 ”他的感叹直率而简明，把那些籍“醉乡”之幻避世而又冀于用世的文士轰出了这个乌有之乡，他的一声长啸：“呜呼！自刘、阮以来，醉乡有人，天下无人矣。”足以让许多不遇世用的“才俊”汗颜。至此，“醉乡”之幻，由志趣到劝讽，似乎可以终了。

《醉乡记》的深紫色封面迭压在《天籁集》的浅灰色封面之上，加之一点微晕的灯光，调和成一剂催眠的良药。几个时辰的乌有，可以没有奇诡的诗文，可以没有机智的戏剧了罢。醒来时，楼下园中浅紫色的曼陀罗花已然绽放，在难得的天青色穹幕中孤艳异常，有一番颓唐中的华丽。

附錄１：《醉鄉記》　　唐·王績

醉之鄉，去中國不知其幾千里也。其土曠然無涯，無丘陵阪險；其氣和平一揆，無晦明寒暑；其俗大同，無邑居聚落；其人任清，無愛憎喜怒，吸風飲露，不食五穀。其寢于於，其行徐徐。與鳥獸魚鱉雜處，不知為舟車器械之用。昔者黃帝氏嘗獲遊其都。歸而杳然喪其天下，以為結繩之政已薄矣！降及堯舜，作為千鐘百壺之獻。因姑射神以假道，蓋至其邊鄙，終身太平。禹、湯立法，禮繁樂雜，數十代與醉鄉隔。其臣羲和，棄甲子而逃，冀臻其鄉，失路而道夭。故天下遂不寧。至乎末孫，桀、紂怒而開其糟丘，階級千仞，南面向而望，卒不見醉鄉。成王得志於世，乃命公旦立酒人氏之職，典司五齊，拓土七千里，僅與醉鄉達焉，四十年刑措不用。下逮幽、曆，迄乎秦、漢，中國喪亂，遂與醉鄉絕。而臣下之受道者，往往竊至焉。阮嗣宗，陶淵明等數十人，並游於醉鄉。沒身不返，死葬其壤，中國以為酒仙雲。 嗟乎! 醉鄉氏之俗，其古華胥氏之國乎? 何其淳寂也如是？績將遊焉，故為之記。

附錄２：《醉鄉記》　宋·蘇軾

醉 鄉 去 中 國 ， 不知 其 幾 千 裏 也 。 其 土 曠 然 ， 無 岸 ， 無 丘 陵 阪 險 ； 其 氣 和 平 一 揆 ， 無 晦 明 寒 暑 ； 其 俗 大 同 ， 無邑 居 聚 落 ， 其 人 甚 精 ， 無 愛 憎 喜 怒 。 吸 風 飲 露 ， 不 食 五 榖 。 其 寢 于 於 ， 其 行 徐 徐 。 鳥 獸 魚 鱉雜 居 ， 不 知 有 舟 車 器 械 之 用 。 昔 者 黃 帝 氏 嘗 獲 遊 其 都 ， 歸 而 窅 然 喪 其 天 下 ， 以 為 結 繩 之 政 已薄 矣 。 降 及 堯 、 舜 ， 作 為 千 鍾 百 榼 之 獻 ， 因 姑 射 神 人 以 假 道 ， 蓋 至 其 邊 鄙 ， 終 身 太 平 。 禹 、湯 立 法 ， 禮 繁 樂 雜 ， 數 十 代 與 醉 鄉 隔 。 其 臣 羲 和 ， 棄 甲 子 而 逃 ， 冀 臻 其 鄉 ， 失 路 而 道 夭 ， 故天 下 遂 不 寧 。 至 乎 末 孫 桀 、 紂 ， 怒 而 升 其 糟 丘 ， 階 級 迂 伊 ， 南 向 而 望 ， 不 見 醉 鄉 。 武 王 氏 得志 於 世 ， 乃 命 周 公 旦 立 酒 人 氏 之 職 ， 典 司 三 齊 ， 拓 土 五 千 裏 ， 僅 與 醉 鄉 達 焉 。 三 十 年 刑 措 不用 。 下 逮 幽 、 厲 ， 迄 於 秦 、 漢 ， 中 國 喪 亂 ， 遂 與 醉 鄉 絕 ， 而 臣 下 之 受 道 者 ， 往 往 初 至 焉 。 阮嗣 宗 、 陶 淵 明 等 數 十 人 並 遊 醉 鄉 ， 沒 身 不 返 ， 死 葬 其 壤 ， 中 國 以 為 酒 仙 。

嗟 乎 ， 醉 鄉 氏 之俗 ， 豈 古 華 胥 氏 之 國 乎 ？ 何 其 淳 寂 也 。 如 是 ， 餘 將 遊 焉 ， 故 為 之 記 。

附錄３：《醉鄉記》　清·戴名世

昔餘嘗至一鄉陬，頹然靡然，昏昏冥冥，天地為之易位，日月為之失明，目為之眩，心為之荒惑，體為之敗亂。問之人：「是何鄉也？」曰：「酣適之方，甘脂之嘗，以徜以徉，是為醉鄉。」

嗚呼！是為醉鄉也歟？古之人不餘欺也。吾嘗聞夫劉伶、阮籍之徒矣。當是時，神州陸沉，中原鼎沸，而天下之人放縱恣肆，淋漓顛倒，相率入鄉不已。而以吾所見，其間未嘗有可樂者。或以為可以解憂雲爾。夫憂之可以解者，非真憂也；夫果有其憂焉，抑亦不必解也，況醉鄉不能解其憂也。然則入醉鄉者，皆無憂也。

嗚呼！自劉、阮以來，醉鄉有人，天下無人矣。昏昏然，冥冥然，頹墮委靡，入而不知出焉。其不入而迷者，豈無其人者歟？而荒惑敗亂者，率指以為笑，則真醉鄉之徒也已。

《五囊》

◎总括之书名。

    盖以人生之浮幻，世事之纷繁，终归逝水无痕。我等过客，籍一躯皮囊，不免起种种贪嗔之念，生种种痴妄之欲，如逆水绕舟，一躯皮囊，能浮游几时？

算人间匆匆百年，恍恍三万日，颤颤惊惊，哭哭笑笑而已。若说皮囊幻事，无非由青春变衰老，自激昂变消黯;一世人无非历锦囊、行囊、书囊、酒囊、药囊之五囊已。

此五囊与论、记、录、变、散之五格，敷衍精魂，亦不枉皮囊幻起一遭矣。

——锦壶室主草撰于戊子年三月初五

《五囊论》

◎论说体。

昂家将军以为(张) 安世本持橐簪笔,事 孝武帝数十年。

——《汉书·赵充国传》

颜师古注:“橐,所以盛书也,有底曰囊,无底曰橐。簪笔者,插笔于首。”

槖,囊也。——《说文》

按,小而有底曰橐,大而无底曰囊。

《五囊记》

◎传奇体。

《五囊录》

◎古体小说。

《五囊变》

◎佛经变文体。

《五囊散》

读书与治病

----遥祭李卓吾先生逝世406年

肖伊绯作于2008-4-5黄昏

清明前后，难免感生叹死。释家说四大皆空，地火水风原本与凡世有些瓜葛，但未见得亲切；俗家说生老病死，却委实是人世中的大事，与各家各人都纠连心肺，不可回避。夹在“生死”之间的是“老病”二字，“老”是岁月之功积，我自无法退避；而于“病”，大多数人皆是要一番作为，力求药到病除的，我亦不例外。

决明子泡茶，据友人说是舒肝明目的。喝了几壶，果然眼明神清；而一旦如此，另一病却又犯了。何病，读书。读书成一病时，购书就成了一大患。前段时间，家人屡屡劝阻，还是东挪西移，购得数十本书籍，以解书癖之苦。天气也渐由春入夏，些许烦热；得以偷闲中的读书，人事的扰阻种种也就接近痊愈了。

翻开李卓吾先生的《四书评》，我存有两套。一套是双色套印的线装本，一套是布面精装的全集本。两本对照着一一查阅，嗜古与版本的癖病首先疗治了大半；然而，这只是些凡俗之人的小病，我是须从读书中仰望些前贤君子们的“大病”，顺便看看前贤君子们怎样给自己开出治病的药方的。

李卓吾先生说，《中庸》一章中便有前贤指出的四种“大病”和四副“大药”。在子曰：“中庸其至矣乎！民鲜能久矣。”的感叹之后，李先生在旁侧批上了一个“喝”字。----不知道是要当头棒喝一声，还是这就要人喝药？

接下来，李先生画了一个大圈，后面作了注解：“此以下拈一病，下一药，乃见圣贤苦心。”____四种“大病”和四副“大药”便罗列其后。

第一大病，过与不及之病。

子曰：“道之不行也，我知之矣，知者過之，愚者不及也；道之不明也，我知之矣，賢者過之，不肖者不及也。人莫不飲食也，鮮能知味也。”

____说“大道”总是不如“小理”亲切，我看就读书而言，即是指读得太多和太少的毛病罢。

第一大药，执其两端而用其中。

子曰：“舜其大知也與，舜好問而好察邇言，精隱惡而揚善；執其兩端而用其中於民。其斯以爲舜乎！”

____就读书而言，知其两端而用其中才是可行的，即是知道自己哪方面好一点哪方面差一点，能够取长补短地实用即可，不要过于苛责，也不要过于狷妄。

第二大病，无法顺势之病。

子曰：“道其不行矣夫！”

____过与不及给读书带来的危害显而易见，一是过于慎微，不能学以致用；一是痴人说梦，以半罐之智论天下之事。

第二大药，执其两端而用其中。

_____仍然是要有自知之明。

第三大病，知而不行之病。

子曰：“人皆曰：‘予知。’驅而納諸罟獲陷阱之中，而莫之知辟也。人皆曰：‘予知。’擇乎中庸而不能期月守也。”

____道理讲明白了，理解也容易，但真正做起来并且坚持下去却是很难的。正如知购书当有择有节，然而真正能做到绝对的抉择与放弃却是很难的。

第三大药，须要学榜样。

子曰：“回之爲人也，擇乎中庸。得一善則拳拳服膺而弗失之矣。”

____颜回是中庸奉行的榜样。而在我的书友与文友之中，却见不到读书与购书始终中庸之道行之的榜样，所以这副药全凭想像。

第四大病，人万难中庸之病。

子曰：“天下國家可均也，爵祿可辭也，白刃可蹈也，中庸不可能也。”

_____于读书者而言，中庸之不可能犹如有择有节的购读之不可能，很难，万难。

第四大药，君子以中庸而自强。

子路問「強」。子曰：「南方之強與？北方之強與？抑而強與？寬柔以教，不報無道；南方之強也，君子居之。袵金革，死而不厭；北方之強也，而強者居之。故君子和而不流，強哉矯！中立而不倚，強哉矯！國有道，不變塞焉，強哉矯！國無道，至死不變，強哉矯！」

____君子与国，皆以中庸之道而自强；读书与购书者，刚最终当以恪守中庸之道方可不为书所迷滞。

四种“大病”，李卓吾先生说得真切;四副“大药”，先生也配搭得亲切。大道至理难得一顾，这李先生的良方对读书人却是大为可用。我亦用红蓝二色铅笔，在李先生的“病药”之评旁侧，记念下自己的悟解，《四书评》中自有多了一些生之寄望和病之抚慰的痕迹罢。

日轮渐沉，清明已过。死之忌惮暂且恍惚，生之宽慰次第而来；书橱中静列着李卓吾先生的卓著，续上决明子茶，快慰之意蔚然一室。案头搁着一把雕着八仙渡的铜壶，也不知壶里究竟有药没药；受李先生的教诲，我不去寻探壶里究竟，也不在壶外逍遥隔世，今日有闲就今时暂疗恋书之癖。今时之是非即是我一人之是非，今时之读书即是我一人之快慰，这读书之病看来得一生诊疗。

无乡

肖伊绯作于2008年4月5日晨午时分，记念2008年3月29日返乡祭祖之感。

今日独为千里客，何时重上白花航。

—— （明）邓退庵

ⅰ

1948年，盛夏八月。

宜宾县白花场的一所大院子里，一头黑白相间的小花猪里外蹿腾着。其后跟追着一个约摸五六岁的男孩，手里捧着一大碗和了猪油的米饭，一边叫唤着，猪儿吃饭罗，猪儿吃饭罗。——男孩叫“三蛮子”，是这家院子主人的第三个儿子。

两进两围的大院，进内院的石坎上一侧住着一户佃农，姓钟，一面看护院门一面租地来种。小猪跑出内院那会儿，钟家的大儿子正巧在门坎处拦住了小猪，小猪在他手中挣扎着蹦了出来，也正巧落在追随出来的三蛮子面前。三蛮子一把抱住小猪，跑出外院玩去了。

约摸一柱香功夫，三蛮子和他的那头小猪一块回到大院，已是一身汗一身泥的光景。看看天色不早不晚，在镇上打牌的妈也快回来了；三蛮子二话没说，拉着小猪一头扎进钟家门前的水缸里——那一场闹腾的黄昏，有人嘻闹，有人怨恼。

ⅱ

1968年，晚秋十月。

“大海航行靠舵手”——从来没见过海的三蛮子穿上草绿色的衣裤，兴致高昂的海唱海吹，在大院里做着一些山海遥阔的少年梦。他也拉着一帮穿草绿色衣裤的少年，嘻闹弹唱；其间也邀拉着“粽子”（钟家大儿子），只不过他从来没注意到“粽子”那双阴郁的眼睛，还有每次少不了一顿数落他的母亲，在他身后满含忧虑的目光。

“打倒肖家大院，是革命任务！是白花场革命头争的重大任务！——也是几个身穿草绿色衣裤的人，有一次秘密的聚会，他们商量着要把三蛮子及其反动势力一网打尽。

“平日里胡娘（三蛮子的妈）对我们也没少照顾，要不就让她写份检查，做个材料报一报，批一批也就算了。”——好像还是有人于心不忍。

“肖家大院的主子是彻头彻尾的恶霸地主，肖继业解放前就在重庆国民党机关工作，解放后去向不明；地主夫人胡素容靠剥削劳动人民生活，榨取地租，纵容儿子三蛮子横行乡里，无恶不作。不打倒肖家大院，就不是无产阶级当家作主的新社会！”——这些“会议议程”，后来传到了一名叫胡素容的中年女子那里，她纤弱的面容镶嵌在一袭旧式蓝布面的宽大衣衫之中，没有恐慌，反倒有一丝释然的舒缓，如同她幽幽地自语：好在三蛮子出去了，都干革命去了。

ⅲ

1978年，初冬十二月。

“老嫂子，听说三蛮子都有儿子了？”

“呵，你也听说了？”胡素容微微偏了一下面庞，悄悄地反问了一句，并没有正面回答。而是仍专注着手中的一项活计来。

“哦，多好的手工啊，这是给孙子准备的吧？”

“绣着玩，打发时间，也不知道能不能给三蛮子送去？”——竹篱条透过来的一丝阳光，象一绺暖洋洋的绸，覆印在一袭淡蓝色的布面上，布面上还是镶嵌着那一张宁静柔韧的面孔。那间竹篱条搭成的小棚子，就矗在肖家大院的堂屋和侧屋之间，那间侧屋就是三蛮子少时居住的房间，老妇人就蜷在那个角落里，静静地看着这个没有三蛮子的大院。

又过了一年，三蛮子的儿子穿上了他奶奶给他纳的新鞋，他浑然不觉地蹬着这双鞋四处游逛，无忧无虑地看着这个似乎本来如此的世界。这一年的十二月二十五日，老妇人在一阵微弱的咳喘之后，无声无息地离开了这个似乎无所谓本来的世界。

ⅳ

2008年，初春三月，微雨。

白花场上开了一些白色的花，夹杂在田野村径之中。三蛮子携妻小，在一径泥雨之中，在一溜夹道悄绽的豌头花间，来探望已逝去三十年的老母和这个似曾相识的故乡。

两进两围的大院早已多易其主，后院有一处屋宇已拆掉盖起了一幢水泥楼房，好在只有两屋，并不十分突兀。外院的门墙都已拆除，一大堆新旧石料、泥瓦横陈院中，看来也是要新盖些房屋的。

大院入口处仍就住着原来的那户“革命群众”，头发花白、拄着单拐的一个老头就是当年的“粽子”。三蛮子忙不迭地与他握手，因为他毕竟还清晰地记得水缸里洗澡的往事；能记得的、能回忆的总归是珍稀的，因为毕竟正是这份“记得”才是三蛮子返乡获得某种验证的资格。虽然这份虚拟的资格并不能改变三蛮子与“革命群众”们的主客关系，好歹三蛮子还是做了一回记忆的主人。

在老母的坟前，三蛮子树起了三支竹杆，上面挂着白色的三幅纸幡；燃放了两挂鞭炮；香烛、纸钱都已齐备。他的儿子还为他的先祖抄写了一卷《尊胜陀罗尼经》，他算不上佛教的信徒，但他宁可相信宗教的咒语胜过这个冠冕堂皇的规则世界。

他虔敬地坟前焚化了经书，经书的焚灰和香蜡纸线的灰烬混融洒扬；往远处的山野望去，天穹中浮着一大片浓重的灰云，是焚灰飘过去了吧。

一行人，在与泥雨和焚灰的逗留中，黯然离去。不近不远处，有几个居说是还认得三蛮子的老人在挥手或者注目，行着告别的意态，再过些年岁，连这些告别的微弱意态都将不复再现了罢。那些飘扬卷拂的焚灰，浮在风里，积在云中，终究与雨泥何处；这三两昔日主人、今日异客，终究是无乡可返的游子了罢。

看山来

肖伊绯作于

２００８年３月９日黄昏，锦壶室中。

初春时节，原是芳菲迷眼的欢会时分。蜀中还有些略寒意，如此绿不浓、红不艳的际遇，寻一座山，登几级石径；吁一口翠岚，谈几句风物故事，却比小春寒时强作赏春要适然些罢。于是，偕妻入山，寒暖皆与春风无关，只觉安适。

开端处有些微煦，洒然于重嶂之间。行至山腰时，林间偶有露滴悄坠，愈发地空寂起来；以为是晨间残露，也算天物。再略前行，才窥见岭间星缀白毫，莫非云碎？此间露滴越见劲捷，恍如飞雨；莫非云入山中，即为春风化雨？妻逍然答疑，雪。

好似一语道破之境，便瞬然洞开另一番爽朗天地。峰岭含玉，碧瓦流翠，任一番风物造化语千描万画，终不如道法自然法一任点化。雪中山景，并非珍罕，而踏春时节踏出个一地琼花，也算是道缘随化；随化自然不可贪妄，有景观景，有径走径，宛转山色也拦不住渐黄天色。观雪，看山，终是要归的。挽妻，下山。

偶遇古碑一通，尾题咸丰壬子，一二百年光景过了。原是一通七言诗句，首句有“不衫不履看山来，小歇江村莫费猜”之句，有疏朗气韵，不禁往下读去。“隔庭云深人无语，沼溪冬暖有花开。”——前句尚有逸闲之态，后句则似对工春联一般，有求仙未成还俗称庆之感，不禁一笑。再往下粗读二三，便皆是叹山险仙灵云云，似心旷神怡，但复又提起精神去对仗格律一番，成就这七言诗刊石不朽。大致这题碑的诗人是冬天来登山的，景色依旧绝好，惦念着仙机道骨，不像我们来去匆匆。

下得山来，已是无阳来复。选了一间邻江的旅舍，看廊桥星灯，听江风涛涌。出去走了走，在桥边的一家餐馆点了一尾河链，一碟野韭炒蛋，一碗素汤；我们去过的那座山，就在杯箸间散淡开来，桥边的一丛野草也就把江头的那一点山影草草地掩埋。我们偎怀望空，不看山也不看江；我只偶而想起那句“不衫不履看山来”。

归家。春寒雪意也变作病患一道尾随，妻盛了一碗药汤，微蹩着眉递给我，叮嘱我莫到那无用的书山里寻甚灵丹妙药，着实抵不了饱睡一霄哩。我拈着《寒山诗集》随意翻了一页，待药凉些。看得一首五言：“重岩我卜居，鸟道绝人迹。庭际何所有，白云抱幽石。住兹凡几年，屡见春冬易。寄语钟鼎家，虚名定无益。”待我诵完这首诗时，药汤也凉却；我咕噜噜一口喝下；掩窗熄灯，那一屋书山连一点影形都难辨识了。

屡见春冬易，是春冬的交替变易，还是春冬来得实在太容易？书山寒山，偶而看看，也就罢了。

曹雪芹的蒙古知心人

——浅评蒙译本《红楼梦》著者尹湛纳希

肖伊绯作于2008-3-4黄昏，

其时浅阳沉黯，春寒小渗。

于锦壶室中读《一层楼》，有感而作，

叹版本寻究者之无情，书寓情怀者稀珍矣。

“红迷”和“红学”泛滥二百余年，曹雪芹的“知心人”早已不计其数。其中除去我们常耳闻目睹的那么几位“红学”专家、批评家之外，敢于改写、续写、改编《红楼梦》的后生才俊也颇不少。这其中，除了被所谓的“版本”专家骂得一钱不值的一百二十回程本续写者高颚之外，还有众多的这样“主人”那样“散人”名号的续、补、后之类的续写之作百十余种。当然，这百十余种续写是连高颚那样挨骂的资格都没有的，逐渐地被史家、评家、读者所淡忘掉了。

然而，在众多的曹雪芹追随者中，敢于缩写红楼梦，即将其原著的八十回缩小篇幅而成一著的，恐怕寥寥无几吧。缩写的难度恐怕有二，一是曹氏身名其笔法早已闻传于世，缩写不但有去精就粗之嫌，还有点莫名其妙；二是既有缩写之功夫，不如续写些新名堂、新故事、新线索，也总算是有点创新之意吧。更为难得的是，就再曹雪芹完稿之后一百年，尚在清代文禁之时，敢于将缩写完成之后，将其再翻译成非汉语的其他语种，这不但需要文才，更需要文胆。而这样一个把《红楼梦》缩减至四十回的才俊，竟然是一个蒙古人。

尹湛纳希（1837-1892年），乳名哈斯朝鲁，汉姓宝，名衡山，字润亭，出生于原卓索图盟土默特右旗一个贵族家庭。在蒙古王府里长大的他，也学着汉人给自己的书房取名，给自己取别号，搞一些风雅言志的名堂。譬如说，在他所译的蒙古语《红楼梦》中二十回回批说：“卧则能寻索文义，起则能演述章法的，是圣叹先生。读小说稗官能效法圣叹，且能译为蒙古语的，是我。我，是谁？施乐斋主人耽墨子哈斯宝。”据此知道哈斯宝是他的自称，别号施乐斋主人与耽墨子。哈斯宝如照蒙文直译汉文应是“玉的护身符”，意译可为“通灵宝玉”。由些不但可以看出他对〈红楼梦〉男主角贾宝玉的崇爱之心，更可以意会出他对《红楼梦》的熟悉和汉文修养的倾心。

曹雪芹创作《红楼梦》的时期约在1742—1743年，这时《红楼梦》手稿只在亲友中流布。随着脂砚斋等的批注，曹雪芹又作了修改。曹雪芹逝世后，《红楼梦》以手抄本的形式在社会上流传。1792年高鹗、程伟元将《红楼梦》续补为一百二十回本，此书始在社会上以一百二十回本的印本流传开来。到了哈斯宝译批《红楼梦》时，已距曹雪芹创作《红楼梦》时有百年之久。

哈斯宝所据的原本，现在面目还不清楚，但初步断定尚不是各类脂评本，也不是1792年印刷的程乙本，虽同1792年出版的高鹗、程伟元修订的“程甲本”相近，但据回批看，又稍有不同。这么一点“不同”，是掩藏在那批1973年在内蒙发现的四种完整手抄本与一个残本之中的。哈斯宝译批《红楼梦》时，所据的原本会不会就是所谓的“蒙王府本《红楼梦》”呢？这套神秘的王府抄本，原为八十回，存七十三回，后人据程甲本抄配第五十七至六十二回、第六十七回以及后四十回，成为一百二十回。此本共计批语七百一十四条。双行夹批和回前回后批大多同戚本，有多出之，无署名。据考证，其中另有六百二十三条侧批此本独有，这些独有的批语会不会有哈斯宝的慧识妙语掺染其中呢？

1853年，十七岁的尹湛纳希，来到喀喇沁右旗王府，名为求学，实则想与在当时卓索图盟最有权势的色王的二女儿建立恋爱关系。色王颇爱读书，每次进京归来，都带回大批的图书，这也是尹滞留喀喇沁王府的另一个原因。此期间，尹往返于喀喇沁右旗王府与忠信府之间，然而造化弄人，在尹20岁那年（1856年），已经确定为其妻子的色王二女病故，使其心灰意冷，一度产生过要出家的念头。不过，于此促成他的人生一个根本转变，那就是投身文学创作。

就是根据尹译《红楼梦》中的批语，我们得知这个曹雪芹的蒙古知心人，从道光二十七年（1847）孟秋上旬开始译述工作，在壬子年（1852年）孟秋吉日动笔，又到甲寅年（1854年）中夏修订完毕，前后达六年零十个月。一部《红楼梦》可以说是与他的世事情思同行的。而他完成四十回译本之际，尚在喀喇沁王府里流连尘梦，尘梦里有欢会婵娟亦有青云热望。王府中的他还能在批语中慷慨寄语，“寄语锦绣才子诸公：诸君是否理会得这片苦衷肠？理会得的，我愿同他一起看这书，抄这书，评这书，议这书。若不理会，我就把书藏诸名山，引吭高歌，痛哭一通”。

1856年的那场变故，慷慨变作消黯，激赏化作孤怨。到了同治二年（1862年），已是六年的寂冥之后，尹湛纳希开始创作长篇小说《一层楼》。这一层楼，登得颇不容易，他怀揣着四十回《红楼梦》译本，也许还有那本类同于蒙王府的《红楼梦》抄本，依旧描画着那一场锦绣大梦。他在《一层楼》的序言中依旧如此慨叹：“夫欲者生于心，奈命者定于天何？因发情思之重，一至续书旧梦矣。有曹雪芹著《红楼梦》一书，予观其中，悲欢离合，缘结三生，论神明诲醒冥顽之道，嬉笑怒骂，表身百千，说菩提摩诃救世之法，新奇翻波，无穷缠绵合盘托出矣。”甚至，在正文之前，还有一章专论该书援引《红楼梦》之概略，将《红楼梦》整个故事概略描述一番之后，专加提示说，“此乃《红楼梦》之终始要略，看官有鉴于此，可知《一层楼》之寓意矣。”

当然，这些概叹和提示，都是以蒙语表述出来的；以至于大多数不懂蒙语的人（包括大部份“红学”家）直到一九六三年有汉译本出来时才得以一观。而在此之前，一九六○至六一年间出现于北京琉璃厂中国书店的蒙王府抄本《红楼梦》，早已将人们更多探新求异的目光索引过去，而对这位蒙古缩写和改续《红楼梦》的才俊无瑕一顾了。以至于他在《一层楼》的结语诗竟一语成谶，诗云：

 虚话三十篇，泪光照心弦，

痴语人每笑，惆怅有谁怜。

 或许，每个时代都有痴语人，如曹雪芹，如尹湛纳希；如汉人，如蒙古人。每个时代都有惆怅者，他们是当时代的落魄人，又转而后时代的偶像，甚至还会有新旧时代众多的“知心人”。尹湛纳希亦曾深切自问，在《一层楼》中序语：“更攀楼上楼之一层楼，怎脱梦中梦一场梦？惟不向非知音鼓琴，何不对知心人吹笛？”——这些人，为石头作记，为蜃楼作梦，林林总总，纷纷繁繁；而他们的痴语，无论是哪个版本，都值得珍视，或者只是由他们自己珍藏着，忽而过去了一两百年，再莫明其妙地浮绘出那一纸世影，这确正是妙处罢。

史呓

－ －锦壶室观冯氏墨宝有感

六博冶幽情

淡云宜宽堂

佳会影古石

兴废终焚藏

流年墨影

——行草东坡赤壁（03年写）

抹几处流年影
忆几番青白眼
勾几行细碎字
咂几口葫芦酒